绿萝卜呀红芹菜

虽然已是不够纯真的年纪,但仍旧来得及说些什么,大约也并没有太晚吧。

【安雷】一号入口(2-8)

By:绿萝卜呀红芹菜

OOC,向哨师生设定,私设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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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再一次来到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安迷修把自己塞在了一身挺括的制服,擦得锃亮的皮鞋透露出一股用力过度的局促来。

这不是他的本意。这次来是为公事,他原本只是想打扮得正式一点,多几分老师的威严,或者以此显示友好的尊重,安抚一下那个格外警惕的小哨兵,好把第一次见面的微小不愉快都翻过篇去。

天才都这么奇怪的吗?明明嗓音并不粗,说话却格外直白,干干净净的脸总是横眉冷对,似乎正因为是天才,所以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灵魂骄傲地要从躯体里破茧而出——和校长认错时克制得太勉强了,难怪校长一提起就要叹气……这小子还以为自己装的足够温驯了吧?

小刺猬一样,安迷修想,这种对世界抱了太多敌意的人,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哨兵虽然都很强悍,但总归还是积极向上些、热情随和些的更讨人喜欢,和有野心和掌控欲的人打起交道来总是很累,要不是这个孩子实在出色,安迷修是断然不会去再去招惹这样的哨兵的。

雷狮的能力究竟有强大,不需要校长强调,安迷修也十分清楚。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么难进入的精神世界,雷狮抗拒的意识很重,他主观上对向导的不友好形成一道极厚的城墙,像护珠心切的蚌壳或者咬合精密的齿轮,所以即使深陷混沌也让安迷修的精神力一时找不出破绽。最终的入侵成功不过是因为向导的先天优势,也许还有城墙内失控的飞沙走石,险象频生的局势让雷狮分了心。

雷电的紫光,流沙的喧嚣,身处广袤无边的大漠里却压抑得喘不上气……安迷修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瞬被那沙漠的奇景所震慑,差点要心甘情愿落在流沙上。那样荒芜的景色,贫瘠,寸草不生,什么挽留都没有,他只是回想了一会就几乎窒息起来。安迷修突然觉得口渴,他站起身想去倒杯水,沙漠年轻的主人却推门走了进来。

安迷修和他四目相对,为自己刚刚心里的感想感到尴尬,于是把手上刚倒好的水塞过去:“你来啦,坐吧。”

雷狮犹豫了一瞬,不怎么情愿地接过水,另一只手却还停在门上:“不了,有话直接说吧,我还有事,待不了太久。”

安迷修看出他这句“还有事”不过是借口,太敷衍了,连表情上的微妙掩饰都懒得做。他想,自己这身衣服果然还是白穿了,于是放弃了带雷狮去内间沙发那细谈的念头,很小声地叹了口气,皮靴在地上一磕,转了个角度朝向雷狮。

“好,我长话短说。”

安迷修也不勉强,伸长手去够桌上的档案夹。雷狮看起来似乎动了动身子想帮忙,最终还是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和他远远地隔开。

“上次见面后我留意了一下你的档案,上面写你这两年在学校里的成绩是全优,除了偶尔早退以外也没犯过什么错误……哦,有一次打架。打架?”安迷修状似随意地挑了下嘴角,“你竟然只有一次打架记录?”

“我不轻易动手。”

“可是你看上去随时都要和人打起来。”安迷修朝他走近一步,微微一歪头投了道探询的目光过去,试图让这场交流不显得太僵硬,“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雷狮快速地张了张嘴,安迷修猜他想说是,因为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嘴角都绷紧了。虽然不怕自己,但师生这层关系大约还是有几分使人拘谨的作用,雷狮看起来是在忍耐,虽然收效甚微。

“不是。我只是……我不太喜欢和不熟悉的向导太亲密。”雷狮随便找了个借口,稍稍把目光移开了一点。安迷修的眼睛在扑空前抓到了点转瞬即逝的紫色光芒,还有刺探而来的精神,毫不掩饰地把他全身都搜查了一遍。

这次是来学校办事,安迷修当然没带任何武器。他装作没发现学生的小把戏,也不管雷狮眼里的光是不是在燃烧对他的厌恶,自顾自地点点头,找了句自己觉得能化解敌意的赞美:“你的眼睛很好看。”

“什么?”雷狮一愣,后退了一步,居然更提防他了。

意识到失语的安迷修尴尬地咳了两声:“没什么。你打架是和谁打?是向导吗?”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不想谈。”雷狮很生硬地回道,语气里的嘲讽和他的头巾一样嚣张,“安老师如果找我只是为了八卦,还是先放我回去吧,我还有课,没您这么闲。”

“注意你的语气。”安迷修冷下脸来,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了精神压制,在雷狮膨胀的精神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实质伤害,却足够让这个不敬的小子觉得耻辱。雷狮看起来很生气,手紧紧握着门把手,指节都发白,嘴巴却老实了。安迷修装作没发现他沉默下的抗拒,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找你当然是有正事。有个任务,不是很困难,但挺重要的,需要从你们学校里挑个学生去处理一下。”

雷狮停了许久,不情愿地从他手里接过纸。

这是一份官方文件,标题上用大字号的红色字写着“关于开展一号任务成员选拔的通知”,内容极短,无非要求学校配合选拔德才兼备者,完成情况可以当作最终考核云云。关于任务则只提到是和非法药剂有关,没有公章,看来是紧急发布的通知,级别不算太高,却有保密的要求。

安迷修等着雷狮看完抬起头,开口道:“任务是我负责的,过来问,你的老师和校长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你。我看过你的档案,履历实在很优秀,接这个任务绰绰有余了。”

雷狮没说话,表情倒是一点不意外。

“本来还需要我审核,但我上次已经进入过你的精神世界,见识过你的防御能力了。你的资质其实已经足够立刻就职,所以这个任务对你来说甚至可能有些轻松过头。我记得学校一贯都对毕业生有考核的,你就当这次是毕业考核提前了吧。”

毕竟也不想和小孩子置气,安迷修把语气尽可能地放温柔,但这句话之后,却像冒着火星的烟头被丢进纸堆似的,雷狮的眼睛一下子又烧起来了。他在校服短袖外穿了一件夹克,这时不太愉快地把手插到口袋里,幅度极大,衣服上的金属扣哗啦作响。

“好,我知道了。”雷狮回答的语气不善,但仍旧应承了下来。这让安迷修舒了一口气。

于是他又补充了自己的要求:“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和你一起去。你毕竟只是个学生。”

雷狮这次很迅速地抬了头,并且大胆地盯上了安迷修的眼睛:“为什么?”

他的言语里提防的意思很明显,像箭在弦上的狮子。安迷修几乎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恶意反弹了起来。

“我说了,你是个学生……”

“我自己能行。”雷狮打断了安迷修,“你刚说了,我的能力足够完成这个任务了。”

安迷修想,可能自己刚刚的压制还是太温柔,面前的小子对他的身份没有一点忌惮,还是这副叛逆期的样子。哪怕知道雷狮并非自负过头,放任学生去执行任务也是不符合规程的,他看见眼前的哨兵抱胸站得随性,盘算着若凭借自己巧舌如簧的本事,雷狮有几分妥协的可能性。

“你不答应的话,我就不参与这个任务了。”雷狮的语气里带了威胁,“反正毕业考核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吧,可能性为零。

安迷修看着雷狮抗拒的神色,眼神冷冷的,睫毛却很密集地展开,点缀上令人动容的柔和,让这张脸从样貌到情绪都很生动。

再劝就显得不自然了。安迷修有点无奈地点了下头,只好做了最大程度的让步:“我不插手可以,但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雷狮不置可否地转过脑袋,把纸张放回桌上,大概是默许了。

安迷修把正事说完了,总算松下身为老师的那一套威严。他眼神上移到雷狮的前额,和那件不容忽视的标识性装饰品,摸了摸下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你说我要不要买条同款头巾?让我们,”安迷修的手在他们之间比划两下,“看起来更像个team。”

雷狮一怔,反应过来后像是要骂什么,又像要笑出声。他那刺一样始终防范着安迷修精神力的敌意终于软化了一些,翘起嘴角:“可是安老师,你的头发很有型,不用做这种打扮。”

哦,这种时候又叫他老师了。安迷修有点好笑地想。

“既然这么说……”安迷修悄悄挺直了一点腰板,手拉了拉制服外套的下摆后不自觉地在上面摩挲起来,“那你觉得我今天这身打扮怎么样?”

雷狮没有马上回答,眼神却探究了起来,大概是在琢磨他这句问话究竟什么目的。安迷修摸摸鼻子,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的情绪在这几秒里微妙地紧绷了起来。

天地良心,毕竟之后是要合作的,就算性格再不对盘,也得尽量友好一些,是吧。

“不错。”雷狮很给面子地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评论家,“略微有一点过时,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他狡黠一笑,露出上排的牙齿。

还好即使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人,负面评价也只是“过时”而已。安迷修的身子松懈下来,像是愉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是,大家都那么说。”

这制服发下来有些年头了,虽然裁剪考究,但穿起来不方便活动,所以他一直挂在柜子里,鲜少上身。今天难得穿了一回,安迷修按捺不住心情,在来的路上拦了些有着几面之缘的女老师问了同样的问题,满心期待却一律只收获了尴尬的微笑。

还是有能欣赏我的人啊。今天也很帅的安迷修想。

可惜再没什么要谈了,虽然安迷修挺享受这个气氛,却也不能强行留着雷狮。眼看着雷狮是要走的意思,他突然记起了什么,喊住雷狮:“你的精神体是什么?档案里为什么没有速写?”

这问题不在任务需要范围内,纯粹出于个人试探而已。雷狮愣了一下,收住了微转回来的侧脸。门开到一半,漏进了阳光,被百叶窗保护着的室内一瞬间斑驳起来。安迷修顺着光影只能看到雷狮的鼻梁、一点睫毛和嘴角的形状,最后是后脑勺上恣意张扬的头发,和沉默以对的背影。

嚣张的青春和与之针锋相对的封闭揉在一起,谁都没法看透。

背影越来越远,安迷修也没有再喊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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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任务地点在一所废弃工厂,驱车到郊外,从后山的岔路向东,为保险起见,绕过两处断桥后就只能步行了。

安迷修开了感知屏蔽,雷狮也不客气,枕着头一步一步把军靴砸在地上,故意把屏蔽范围内的鸟兽惊得乱窜,即使到了工厂门口也没有一点收敛的样子。敌方的巡逻队正在工厂正门附近巡逻,雷狮找了一块视觉死角里的石头站上去,于是青春期蹿升出的比老师还高半个头的身高就更加明显。

“雷狮,你再这样,我可是会在你的评测上扣分的。”安迷修看着他一脚把一块碎石头踢到旁边去,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

“扣呗,我的等级评定分有的是,随你扣。”雷狮挑衅道,“而且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就算对我的能力没概念,安老师难道还觉得自己搞不定这区区一栋工厂里的人吗?”

一声老师叫的如此熟练,雷狮自己都快被感动了。安迷修跟着他的话转了一圈,一副差点被里面的逻辑带进沟里的表情:“可是,这是我对你的考核,又不是你考核我。”

“我知道啊,考核嘛。那既然是考核,你是不是不能插手我的做法?”

“……你要怎么做?”

你看,老实人就是老实人。安迷修已经兢兢业业说了自己想听到的话,雷狮咧开嘴,突然从腿侧抽出匕首向他脸侧刺去。

他没控制力道,毕竟先前忍了安迷修那么多回让人不快的调侃,现在换安迷修脸上一道疤,简直不能更公平了。这样近距离的凌厉攻击纵是安迷修也一愣,他没防守,甚至没躲,但挥刀的雷狮却骤然察觉到一股沉重的精神压力,心脏一样在自己的太阳穴里跳动了一秒,把他所有的攻击意念都一并抹平。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拿着匕首的手已经偏了方向,仅仅划下安迷修的几根头发。

虽说先前暴走的时候就已经窥见过这个向导的能力,知道安迷修能躲过这一招,雷狮却还是为他刚才那一瞬条件反射的压制力惊讶——以那种爆发的影响力,只要安迷修想,瞬间粉碎把S级以下的哨兵的精神力也不是不可能。

是个不能轻易惹的家伙。雷狮在心里给安迷修下结论。

他没立刻收回手,但安迷修笑了笑,一点没追究的样子,缠着绷带的手扣上雷狮手腕,把他拿着匕首的手从自己脸边掰下来。

“不要动刀,不可以杀人。”

“啊,行吧,你是老师你说了算。”雷狮悻悻地把匕首收了回去,“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你说这句话别用精神暗示行不行?”

“……被发现了啊。”

“我和你的测评都是3S,所差的只有战斗经验,你又没掩饰,当然会发现。”雷狮轻巧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捏了捏拳头,“有功夫质疑我,不如掩护我开一下五感?”

他自知语气很不客气,本以为安迷修会说“3S还需要掩护啊”一类的话反驳自己,谁料安迷修听到后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与刚刚那股压制感截然不同的精神力对雷狮的五感张开了网,流水一样为他即将出鞘的武器蒙上掩护。雷狮能感觉到安迷修对他敞开了一个小小的精神接口,很亲切,没有任何敌意,他把自己的五感小心地绕上去,立刻听到一声熟悉的鹰啸。

放心了。哨兵敏感的五感骤然爆炸一样放大。

从微风对自己头发的触动,工厂前巡逻队队长呼吸里带的烟草的味道,到某人沿楼梯上行时军靴踏下激起的扬尘,再到工厂核心地玻璃仪器互碰的脆响,雷狮仗着安迷修的掩护肆无忌惮地探索标记,几次遇到敌方队伍里的向导也毫无顾忌,堂而皇之地从他们面前把自己的五感无限铺开。

这里只是一个小基地,工厂有两层,一层堆放杂物以掩饰,实验室在二层中央。敌方总共二十四个人,门口巡逻七个,一楼休息兼站岗八个,楼道巡逻三个,二楼实验人员六个。二楼的实验员都是普通人,而整个安保队伍中共有哨兵六名,向导四名,其中S级哨兵和向导各一名,其余都仅为A级。

雷狮看向安迷修,和他暂时连结的安迷修能通过他的五感感知到他感觉到的一切,所以什么战况汇报都不必说出口。学校的考核理应流程繁琐,雷狮在等考核官安迷修点头允许他开始,但安迷修却只是有点奇怪地回看他。

“呃,要我做什么吗?”他不确定地问。

“……别了,帮我数着吧。”

雷狮立刻撇下他向工厂正门冲去。

两秒用于冲刺,借冲力滑铲放倒队长,在向导副手精神攻击前用手刀劈晕,顺势用小臂卡住旁边人的脖子跳到第四名身上用剪刀腿把人掀翻,拽过第五名的头发和第三名一起仰面摔在地上。

啧,五秒五个,一般。雷狮对自己评价道。

“十九……啊,不,还是二十。”安迷修从视觉盲区里走出来,事不关己地看着被铲倒的巡逻队的队长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

还在震惊中的第六名举枪正要射击,雷狮飞起一脚踢碎他的手腕,反身夺过枪退膛拆解,甩手扔出一块零件正中第七名额头。被砸晕的第七名软软地跪了下去,雷狮扯下他的方巾塞进正准备大喊的第六名嘴里,借力跳起,拿右腿膝盖踢向小腿受伤刚重新站稳的队长,一击踢歪下颌骨。

“现在是十七。”

雷狮轻巧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到晕倒的队长身边蹲下,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你还抽烟啊?”安迷修绕开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走过来。

“你抽不抽?”雷狮把那包烟递给他。

“呃,谢谢,但是我不抽烟。”

“我也不抽。”雷狮收回手,把那包烟打开,从里面挑出与众不同的一支,“但是这玩意有用啊,电子烟,只要在零件上做下手脚,就能当炸弹用。”

“……你懂得倒多。”

“还行吧,比不得老师你。”

雷狮习惯性回嘴,得意地把那支烟拆了,改了一处电路,又小心地装了回去:“行了,我要进去了。喂,安迷修,帮我——”

“数着。”安迷修接过他的话,“下次记得叫我安老师。我知道了,你去吧。”

不过给他面子叫过几声而已,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雷狮觉得好笑,瞥了安迷修一眼,抄起丢在旁边的手枪零件大摇大摆地向大门走去。

他没有关五感,所以知道里面的人还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八个人,两个在门口,四个坐在椅子上休息,三个靠着柱子聊天,仅有的几个哨兵都没开五感。雷狮绕到东侧把改装后的电子烟从侧边的窗缝塞进去,看了看表,迅速地潜回门口蹲着,回头眨了眨眼,给安迷修比了个倒计时的手势。

三。

二。

一。

爆炸声从工厂里传来,雷狮同时撞门闯入,迅速抓过门口那两人的头撞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四个人反应过来有人入侵,雷狮没给他们起身的机会,一边跑一边掷出尖锐的零件把站在旁边的三个人钉在墙上,夺过他们的手枪拿枪托狠击最右者的太阳穴。

他的身手很敏捷,所以坐在旁边的三个人还在惊讶,根本来不及反抗。雷狮踩上第二人的肩借力将第三人拿手刀劈晕,就势勾住第四个人的头用力磕在茶几上,再一脚把第二人和沙发一齐踹翻,后脑勺着地。

Bingo。

大约是痛感终于迟钝来袭,被钉在柱子上的人开始大叫,开着五感的雷狮觉得烦,通通补了一拳让他们安静地晕过去。楼道里巡逻的三人听到这番动静后下楼援助,里头唯一的那个S级哨兵把五感开到最大,破了安迷修的网迅速抓住雷狮的位置,枪比眼快,砰砰砰,干脆利落就是三发。

雷狮借着沙发的掩护,就地一滚躲过子弹,右手下意识摸向匕首,但想起安迷修说的“不可以杀人”,“啧”了一声还是放弃了。安迷修插着兜站在外头,翻翻这翻翻那,一点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样子,于是雷狮索性强行退了精神连结,把自己高度放大的精神力凝结在一起,拖拽住那个哨兵的五感正面相对。

爆炸一样的信息涌了进来,针对性太强所以几乎刺一样扎在脑子里。对面另两个A级的已经被镇压地掉进精神图景晕了过去,只有S级的还在咬着牙苦撑。雷狮抵住他越来越弱的反抗,突然收回五感错开锋芒向前滚了两圈,一脚踩在某个快要苏醒的敌人的手腕上,逼他大叫出声。

工厂很空,所以这声大叫就带了回音,比爆炸还要危险。那个哨兵还没来得及关上自己过度集中的五感,被无限放大的惨叫声抓了个正着,抽搐几下后立刻昏死了过去。

“六。”

安迷修这才慢吞吞地踱了进来。

“约等于零了。”

雷狮扫了楼梯一眼,正趴在拐角处偷看的白大褂实验员立刻缩回头去,登登登跑得飞快。规规矩矩走楼梯太麻烦,雷狮撑着扶手翻上楼梯去追,没一会儿就把那六个仅为普通人的实验员都捆在一起提了下来。

“现在是零了。”他得意地拍了拍手。

“你确定吗?”

安迷修背着手退开一步,一股微弱的向导的精神力立刻从门外卷了进来。

是那个被塞住了嘴的第六名,他还没失去知觉,被安迷修用一点精神力卡着没法晕过去。雷狮探头看了一眼那家伙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点都不意外。

“他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了,构不成威胁。”雷狮说,“而且我没打晕他是想给你点事做,免得你站在那里太无聊。”

安迷修被他的话噎到了:“就不怕他对你进行干扰吗?你刚刚可是把五感都集中起来了,那个状态的哨兵都是非常危险脆弱的,如果没有向导在旁边帮——”

“帮忙?喂,安迷——”

“安,老师。”安迷修打断他的话,严肃得纠正他的称谓。

“好吧,安老师。”雷狮不以为意地顺着他改口,“‘因为会受向导攻击所以需要向导帮忙’,放在别的哨兵身上可能是这样,在我这里可不是。去年学校给我的评语是‘最强哨兵’,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的精神图景很特别,非常特别。具体怎么个特别法,你要是好奇,可以放他过来攻击我试试。”

雷狮说完,把茶几上的东西通通推到一边,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上去。站在旁边的安迷修似乎捉摸不透他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始终没有开口,于是雷狮又笑眯眯地重复道:“来呀,让他随便攻击好了。”

“……”

“或者你自己来试试也可以啊。”他压低了嗓音。

这话是认真的,雷狮的精神图景还从来没接受过三S级向导的攻击,就这样试一次,大概也会很有趣。安迷修似乎仍旧拿不定主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撤掉了自己吊着敌人意识的那点精神力,让那个向导安心地晕了过去。

果然是个不会逾矩半步的人,真无聊。雷狮“切”了一声,扶着桌面翘了个二郎腿:“怎么又不试了。”

“不必了。”安迷修摇摇头,“你在学校从不愿意和向导合作的事我是听说过的,奇怪想法很多的天才,不去听你这种人的怂恿才比较明智。”

“好吧,随便你怎么想。但‘最强’就是‘最强’,没有向导我一样能完成任务,这个是事实。”

安迷修笑了,又是那副看待小孩子的表情,讨人厌恶。

“真狂啊。”他说。

“狂”这个形容倒不像是贬低了。这回雷狮不想回嘴也懒得回嘴,“哼”了一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

“就这样吧。安老师,考核结束了没?”

安迷修点点头:“结束了,等会儿会有人来善后,你可以走了,不用操心。”

我也没想操心。

雷狮不理他,跳下桌子要从这个人的古板气息里逃出去,却又突然被叫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这个工厂正在研究什么吗?”安迷修问。

好烦啊,这个人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要问?

雷狮耐着性子转头反问安迷修:“我问你,你就告诉我吗?”

安迷修停了一下,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雷狮继续往外走,“和我无关,不想关心,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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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会场里放着炒热气氛的音乐,金色和红色的气球被扎在绳子上,绕着舞台的边缘铺了一圈。两块区域里分别坐着向导和哨兵,没了平时训练的氛围,不断传出些被压低的交谈来。

这是安迷修第三次参加向哨联谊了,从他在这所学校挂了职称开始,一次也没有落下。倒不是说对这种活动有多热衷,但他的现实状况确实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条件,权当来蹭杯酒喝——是的,单身汉安迷修真的就是有这么闲。

今晚他穿着熨得马马虎虎的衬衣,很有些独居男子的风范。头发上了点发蜡,勉强算是固定了造型。当然细节不必考虑太多,真正出彩的还要数整体的视觉效果——姜黄和绛紫难道不是最完美的搭配吗?总的来说还是令人满意的,安迷修坐在第一排格外宽敞的椅子上想。

他将跷起来的腿放下,换了个笔挺的坐姿,是谓学校荣誉向导该有的姿态。

发言的优秀学生在掌声里出场了。在任务中表现极为出色,态度谦恭,判断准确,行动果决,与向导配合良好,高标准地完成了所有要求。这是这位学生代表得到的评价,让他站上舞台的主要原因。

安迷修知道这份评价里有多少水分,毕竟它们全都出自他的手笔。但这是他与雷狮的私人约定,在独自作战的情况下,雷狮确实也交上了完美的答卷。于是素来以诚信模范自居的安老师大笔一挥,给雷狮同学的每项考核数据都打了最高分。

径自踏着步子踢着小石块,大声地挑衅——态度谦恭。

“既然是考核,你是不是不能插手我的做法?”——与向导配合良好。

利落的拳脚,敏锐的视觉,高压的精神力——高标准地完成了所有要求。

也不算是全都帮他作弊吧,雷狮的能力真是无可挑剔,真要打分,战斗力和侦察力安迷修能给他把分打爆,但既然有分数上限,就只好把这些得分匀到别出去。安迷修在心里认真地描绘了一下这个精瘦的哨兵,从腿到腰身,再到肩颈,细线一样的思绪绵延到雷狮的眼睛,轻悄地打了个结,立刻原谅了不诚信的自己。

雷狮今天打扮得尤其规矩,制服下摆都好好地塞在腰带里,还在胸前扎了个咖啡色的领结。尽管头发依然不服帖,但好歹是没有绑着那条星星闪闪的头巾。

意识到这一点,安迷修忍不住撇了撇嘴。其实他还挺喜欢那条头巾的,其上锐利的五角星摇摆在风里,跟雷狮的气质贴合得很。

雷狮不动声色地做着发言,丝毫没有眉飞色舞的神情,多的是一些沉稳的神采。他虽然随心所欲,却的确有分寸,什么场合该怎么表现能少给自己惹麻烦,都清清楚楚。又因为他的语速比平时都慢了一倍,吐字矜持清晰,整个人的情绪都很内敛,安迷修坐在第一排也看不太清楚。

模范生雷狮。安迷修想到他掏出匕首全力刺向自己的样子,从夹克里摸出电子烟老练改装的样子,不禁失笑。

雷狮刻意沉下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缓缓在室内荡开:“……正因此我以为,培养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默契,是成就完美的唯一捷径……”声波撞击到耀眼的吊灯和饱满的气球上,又被安迷修的耳廓接收到,他跳脱的神经中枢似乎一瞬间听懂了某种召唤,指挥着他的视线向雷狮的脸投去。

雷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从稿子中抬起了眼,撩开的一点睫毛里流转着安迷修看不真切的光芒,暗含狡黠或者笑意,待顶上的灯一照,碎金点点的紫色湖面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个孩子的确长了一双非常漂亮的、连向导都不忍心去窥探的眼睛。

周遭会场张灯结彩,用来做背景的曲子跳跃着喜庆的音节,脚下是厚而粗糙的红地毯,空气里充斥着被精心喷洒的香水,进入鼻腔,能觉出些限于经费的脂粉味道。

一切都不够缱绻,甚至不够甜蜜。

而就这几秒钟的时间里,安迷修的脑海里似乎响起了一些湖水微澜的声音,因为消散得太迅即,他也没什么捉摸的把握。

他犹犹豫豫地品咂着。果真是费洛蒙的力量吧?方圆几里,钢铁直男安迷修的一瞬失神成了最罗曼蒂克的存在。

还没等安迷修收敛了节外生枝的心情,他的精神力先思维一步伸出了带着獠牙的藤蔓,目标显而易见。

安迷修只稍一顿,心想自己给了这个小哨兵这么高的评价,算是调笑一下讨个报酬,于是娴熟地控制起自己的精神来。雷狮的发言很有节奏,停顿断句恰到好处,还颇有抑扬顿挫的潜质,安迷修也随之把握好力道,有层次地施加着压迫感。

先碰一下,再摁一下,慢慢在膨胀的自尊和气势上面挤出存在感。安迷修对自己的把戏很有信心,眼睛一动不动揪住雷狮的身影观察他的反应。雷狮却只在第一次触碰时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此前站定的双足,随后便又恢复了原状。

在两个段落的间隙,他拿冷静的眼睛扫描了一遍底下的人,然后将目光聚在了安迷修的身上。

安迷修也没有收回视线,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从雷狮的眼里读出了点愠怒的意味。这给他带来了胜利一般的快乐。哨兵毫不克制的敌意刺向他的末梢,用的是蛇缠到勒死的招数。安迷修躲开,以一个赢家的姿态不疾不徐地抽回了自己的精神压制,与那份敌意暧昧地轻轻一勾就错开,朝台上轻轻提了提嘴角。

雷狮没再看他。

安迷修掩饰得很好,这场暗斗自始至终只有他俩知道。发言完毕后雷狮下了台,一系列例行的流程里,安迷修一直小心地留意着雷狮的位置,看他百无聊赖回到优等生的位置上走神。他似乎很不耐烦,联谊正式开始的音乐一响起,雷狮就站起身向外走,边走边松着自己的领结。

安迷修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赶紧跟上。

可走了没几步就碰上了向他走来的校长,陪在身边的教导主任喊住安迷修,没有给他绕开的机会。安迷修只好一边向他们走去,一边留心着收回点只投向雷狮的视线,却又任由其颇不干脆地黏着雷狮的背影。

“安老师,这次任务辛苦了。”校长开口寒暄道。

雷狮脚步不停,快速地向一号楼梯口走去。楼上仅有一层天台,安迷修向着雷狮消失的方向看了看,转过来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到面前的对话里。

“校长客气了,分内的事。”安迷修接过教导主任递过来的酒杯。透明的液体随着动作仍在打转,虽然没打算饮酒,安迷修却还是不得不一饮而尽。

校长和蔼的笑意长久地留在脸上,随之而来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得安老师多留心。这个学生,雷狮啊,确实是不太好管。你多看着他点。”他手劲极轻地抓着安迷修的肩膀,又拍拍安迷修的手腕,一副亲昵的老者姿态。

大概校长已经习惯了在酒桌上提要求,虽然是有些正式的嘱咐,劝酒却从没停下。一番不长的对话下来,安迷修已经喝下了三杯酒。他实在算不上好酒量,仍旧在持续的交谈渐渐变得有点难捱。灯光刺目令人眩晕,安迷修盯着身边侍者托盘上的酒,觉得杯中冒出莫须有的气泡来,然后在自己的脑海里一个个破掉。

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是该先走一步,才能带着个尚且清醒的脑子面对雷狮。他礼貌地截住了话头,告辞之余分出神从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向楼梯间走去。

上了楼梯转过一个弯,天台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神智有一瞬间被点了个清明。雷狮甚至没有关门,就这么直接靠在栏杆上,手里抓着一听啤酒,流畅的腰线被包在贴身的制服里。安迷修跨出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短促地瞥了一眼,喝了一口酒又转回身去。

安迷修稳住身子,把左手的酒杯往前递了递:“不喝香槟?”

雷狮把眼睛对上安迷修的,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片刻之后又摇摇头。

安迷修于是把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发言不错。你平时说话这么冲,上台演讲还算有模有样的。”他学着雷狮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一口酒刚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颇像搭讪的醉鬼。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行。”语毕分外慷慨地赠送了一个赞许的微笑。

雷狮看起来很想吐槽,又也许是安迷修这个醉汉的发言实在诡异,他没有找到更有力的词汇,便扔了个眼神作数,低头喝起酒来。

安迷修没有被雷狮的冷淡打倒,酒精上头,像是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你很优秀,雷狮同学。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哨兵之一,配一个像我一样的向导一定是所向披靡……”安迷修停顿了一下,自觉在醉酒的状态下有些失言:“我是说,和我一样优秀的,3S级别的,或者稍微低一点点也行……你为什么还没有向导?没找到合适的?”

安迷修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旁传来易拉罐变形的声音。雷狮先把酒罐磕在了栏杆上,手指又因为他的话有些用力地捏起罐子,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我不需要向导,为什么要找?”雷狮的语气随随便便,又有一点克制过的不耐。他把手里的易拉罐空投进门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抢过安迷修右手上另一杯香槟,一喝就是一大口:“你喝醉了吧?安迷修。”

天台上的猎猎风响几乎要把雷狮的话吞没。安迷修想提醒他该叫安老师,又想让他别混着不同的酒喝,看着身边人无甚表情的侧脸和漂亮的眼睛,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便失去了机会,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大概是酒精的原因,安迷修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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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雷狮站在二楼看台的栏杆前,光照不到的角落,看着底下的人们端着酒杯,合着3/4拍的小步舞曲慢吞吞地聊天。

香槟没有啤酒尽兴,制服塞得妥帖也只会折磨人。雷狮扯歪了领结,解开了衬衫顶端的那颗扣子,把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啤酒放在一边,等着刚才被迫灌的气泡酒的味道一点点从胃里翻涌回来。

他听见许多人问:“雷狮呢?”问了半天也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唯独有个穿着古板衬衫的褐色头发的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从人群里准确地穿梭而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雷狮觉得生气,他想,这家伙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但气完又觉得有意思。安迷修已经把自己的气息全都屏蔽了,按理说哨兵的五感是找不到他的,但雷狮不知为何就是知道他在哪里,好像还有什么第六感一样。

这个烦人的向导沿着楼梯上来了,就在雷狮身后,脚步很轻。雷狮等着他一如既往莽撞地出言打扰,但那个人只是踩着柔软的地毯慢慢走到他身边站着,以那罐啤酒为界。

“不喝香槟?”他问。

雷狮转头和他对视,这家伙似乎被校长老师们灌了点酒,脸色有点红,薄荷绿的眼睛也朦朦胧胧的。雷狮没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安迷修也没问雷狮为什么不惊讶,他们只是相互看着,好像只是初次见面。

雷狮摇了摇头。

安迷修也不生气,自顾自喝了一口酒:“发言不错。你平时说话这么冲,上台演讲还算有模有样的。”

搭讪用这种夸奖开头,实在太老套了。但雷狮居然没想拆穿,只看着他学自己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对着底下的人微微张开双臂:“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行。”

雷狮明白了,这个人把天聊死的能力是天生的,去吐槽反而显得太苛刻。他把自己的啤酒罐拿起来,灌了一口,心安理得地把老师晾在一边。

但安迷修一点没有要打住的样子:“你很优秀,雷狮同学。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哨兵之一,配一个像我一样的向导一定是所向披靡……”说完后好像又自己觉得这话不对劲:“我是说,和我一样优秀的,3S级别的,或者稍微低一点点也行……你为什么还没有向导?没找到合适的?”

说了吧,这个人把天聊死的能力是天生的。雷狮想,你拐了这么大一个弯,终于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于是他只好把自己珍贵的最后一口啤酒仰头灌掉,又重复了一遍:“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我不需要向导,为什么要找?”

安迷修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好像在认真消化这句话。

今天看台的夜风还算凉快,雷狮虽然不耐烦,却并不想发作。他把空罐子丢进垃圾桶,还觉得不尽兴,就拿过安迷修带来的香槟又喝了起来。

气泡酒在胃里翻腾,酒精不重,却存在感强烈。雷狮把那口酒咽下去的时候想,这家伙在他喝完啤酒后拿着香槟上来,是想把自己灌醉吧,但放下酒杯后想了想,又笑自己,这家伙要是心眼能有这么多,也不至于在这样的晚上和他纠结匹配连接的事。

沉默了半天的安迷修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好像是有点醉了。”

他笑得眯起眼,因为脸颊发红所以看起来有些傻,却很坦诚。雷狮突然被那笑撩得有些心动,怔了一拍,立刻从那双眼睛里逃出来别过头去。

“你是不是喝了香槟后又被灌了别的酒?”他随口找了句话敷衍。

安迷修歪头,真的皱眉想了会儿,说了句:“好像是吧。”然后不知怎么有些低落地弯腰趴在栏杆上,和雷狮一样观察起底下来来去去的人。

安迷修的胳膊肘就快碰到那杯香槟了,雷狮几次想说“小心我的酒”,却都没有说出口。这家伙趴在那专心致志地盯着底下的人们看,表情比他这个哨兵还要认真,太认真了,所以连雷狮这样脾气的人都不忍苛责。

“你到底在看什么?”安迷修突然问,“底下明明一点都不好看。”

搁在平时,雷狮是绝对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的,但在这样为联谊而躁动的夜晚,他们两个单独逃出来站在这里,竟然生出了点盟友的意思。雷狮想起来这个向导如此出色,却也一样没有联结对象。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不肯联结的理由,

“看什么不要紧,我只是想看,想要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我看着。”雷狮拿起那个酒杯,抿了一口,难得对安迷修说了实话。

安迷修闻言,疑惑地又往外探出了一点头:“我也在看啊,可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你那个不叫看。”

“什么意思?”

“你想看吗?看看我看到的东西。”问出这句话的雷狮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点醉了,于是赶紧补上一句,“不想就算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安迷修转头看着他,大概还有点晕,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只是犹豫又防备地点了点头。雷狮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试探着把自己的精神接口对安迷修打开了一点。他觉得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邀请一个向导和自己连接,有点像请女孩子跳舞的意思,却比那种意义重大的多。

但所幸眼前这个向导的心眼没那么多,还喝醉了。安迷修在感受到那个接口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却还是顺从地连接了上去,一点都没多想。

“你再看。”雷狮不自在地指了指楼下,把安迷修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引开。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能感觉到的,每一个人的心跳、语言、额头的汗,都在一层宴会厅标记好了,尽数传达到安迷修的脑子里。雷狮偷偷瞄了一眼安迷修,这家伙酒醒了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为突然涌入脑子里的庞大信息渐渐睁大眼睛。

“你的五感真是……”安迷修瞠目结舌,“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能把现场在脑子里做成沙盘游戏的哨兵。”

雷狮不说话,托着腮有点得意地拿皮鞋鞋尖轻点地面。

“但是这里也不只有人啊。”安迷修又说,“只是这样也太无情了,你想不想看看向导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雷狮一惊,下意识想退出连接,却被安迷修扣住了手腕。共感的主导权突然倾向了对方,他的沙盘被翻了个个,每一处都带着醉酒的朦胧。

就好像突然被颜色撞了个满怀,所有用五感拼凑出的人的形象忽然有了生气,带着情绪、想法,鲜活地聚在一楼。雷狮被牵引着听气泡溢出酒杯,看彩灯和飘带纠缠不清,然后彻底迷路在向导与哨兵聊天时缱绻的气氛里。

每个人好像都很高兴,为不同的事高兴,还有人为此喝醉了酒。雷狮发现刚刚感觉到的某人额头上的汗原来是因为一个漂亮的女向导而流,而另一个人摔掉酒杯也是为了某个哨兵故意为之。一切都变得新奇了起来,所有刚刚察觉到的事被情绪贯通在一起,水一样流淌,到处都是心动的痕迹。

雷狮恍惚间觉得自己此刻正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穿着便服,系着头巾,被惹人厌烦的谈论声和人的情感包围了,前者直接刺痛他过于敏感的五感,而后者只是单纯让他不悦。他很不安,在香槟色的酒,香槟色的灯,还有各色西装礼服里茫然地转了一圈,忽然对上二楼一抹幽幽的绿,然后所有的躁动都平息了下来。

安迷修托着腮靠在栏杆上,脸上还有点醉态,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树木从安迷修身后生长出来,浓郁的茂密的绿色,让人想起泉水,青苔,还有湿润的泥土。一只绿眼的鹰从屋外飞来,展翅后羽毛在风里轻晃,喙和爪子都闪着寒光,盘旋一圈后利落地落在安迷修的肩上,和他一起远远地凝视着雷狮。

闲杂人等都被树木不知不觉隐去,雷狮提前一步顺着图景生长的边缘看到自己脚下,果然看到流沙已经从地毯的缝隙里冒了出来,以他的皮鞋为圆心翻卷吞噬,扩散而去。

寸草不生之地撞上蔓延的森林可以算奇景了。雷狮看着那些流沙攀上青草树木,把它们缠到枯萎再继续前进,几乎和坦克过境没什么区别。这份自卫系统已经激活过多次,每次激活后的结果都不见得美好,雷狮没有制止自己的流沙一路杀害安迷修的森林,他只是抬起头,等着安迷修对这副场景的反应。

这个人果然很惊讶——每个被流沙针对过的向导都是这样——但还是没有把雷狮的精神引导回他自己的身体里。他的醉意已经消了很多,那只鹰在安迷修肩上踩了几下,想要起飞,却被安迷修拍拍头安抚了下来。

扩散的流沙突然在他们俩的中间止住了脚步。

雷狮知道自己的图景依旧在攻击,只是安迷修更深处的图景青苔郁郁,就算是流沙也难以吞没。在他们位置的中间线上,沙漠的边缘海潮一样向森林起伏着,此消彼长,界限并不固定。这种对峙还是第一次,雷狮很震惊,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却忽然看到什么绿色的东西向自己生长而来。

是一簇藤蔓,从最跳出的树枝出发,尽力纠缠着迅速向雷狮延伸。藤蔓的深绿色在沙漠里太突兀,雷狮后退了一步,那簇藤蔓却渐渐慢了下来,温顺地停在他面前。

一个骨朵从藤蔓的新枝上冒了出来,在尖端小心地舒展开,开出一朵紫色的花,紫得水晶一样透明,和雷狮的眼睛是同样的紫。

那个男人又在笑,大概是沉浸在“我真多情”这样的妄想里了。

“送给你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雷狮有些犹豫地抚上那朵花,花萼立刻脱开,藤蔓也缩了回去。紫色的不知名的花在他手心里躺着,定格在怒放的那一秒,下一刻就破碎成小小的光点,和空气里漂浮的廉价的小金粉融在一起。

回过神,雷狮的意识已经回到二楼的看台上。安迷修还是站在身边,但距离近了些,似乎以为这种微小的改变不会被哨兵察觉。连接已经退开了,但他的精神里还留着暖呼呼的安迷修的影子。雷狮有些尴尬地把仍旧保持着摘花姿势的手收了回来,端起酒杯,想把自己的那点不知出处的躁动一起喝下去。

但安迷修也把酒杯举起了起来,大方又坦诚地看着他。

“好看吗?”

“……还行吧。”雷狮胡乱应过去。

安迷修更得意了:“这朵花我是按市里游乐园里那个雕塑造的,那朵花中午的时候会开,中间是喷泉。”

“……”

“那个可是请专人设计的游乐园的标志,喷泉还会放音乐。”

“啊,对了,上次学校送了我两张游乐园的票,一直找不到人陪我。既然你喜欢这朵花,不如周末一起去吧,我带你去看看实物。”

雷狮想,安迷修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可能说出这样暧昧到仿佛约会邀请的提议。但他看着安迷修,又觉得这个人根本没多想,不然也不可能突然脸上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解释,差点把手里的酒都洒出来。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的吧,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去呢。雷狮冷冷地在心里嘲笑。

但他却听见自己说,“好啊”,接的那么快,好像生怕安迷修说出“算了吧”之类反悔的话。

可能这个晚上本来就荒唐,他没有戴头巾,啤酒也喝完了,所以才尽发生些平时不会有的情况。气泡酒和别的酒掺在一起就是容易醉。雷狮找了个借口把自己的反常搪塞了过去,略微粗鲁地把自己的香槟杯子撞上安迷修的。

当。

一声轻叩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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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迷修发誓自己不胜酒力这件事是真的,但一觉醒来仍旧记得昨夜所有发生却也是真的。

他记得觥筹交错的会场,香槟色的灯光和酒杯,从楼梯口到天台的步数,雷狮和属于雷狮的沙漠,微妙地和他的森林连在一起,从青苔生长到树。

夜渐渐深起来的时候,天台上的寒风就变得有些不留情面了。他记得雷狮说不要喝香槟,却又抢了他的酒。他也记得自己在醉酒而畏寒的战栗里,如何脑子一热就造出那朵跟游乐园雕塑一个模样的花来,还不嫌丢人似的用藤蔓送到了雷狮面前……

我是不是已经邀请小哨兵去游乐园了?安迷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他是不是还答应了?

酒后有一个清醒的大脑当然很好,但也有想要忘记的事啊。虽然目的达成了,但这个过程也太暧昧了。安迷修把被子掀到一边,反复咀嚼着这则草率的邀约,难得因为知羞而懊恼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醉酒,他们那时候又刚感触过别人各种各样的心动,所以才放任这个邀约带上了微醺的酒味。安迷修思考了一下,摸不清雷狮在这件事上究竟给了什么反应,骨子里古板的一面作祟,总觉得应对这样的轻浮还是任性,恐怕还是认真一些好。

于是雷狮同学当天晚上收到了一则短消息:“学校有惯例发生过精神暴走的哨兵学生需要由安抚他的向导进行二次复查所以我们周六八点游乐园见”。

全文没有标点,没有署名,进则一气呵成,退则欲语还休,正是我们激情澎湃又认真负责的安迷修老师斟酌半天后的成果。

 

安迷修站在花朵雕塑的旁边。日头未高,雕塑仍旧是含苞的形态没什么看头,因而游人并不如织,雷狮那高挑却瘦削的身影一出现就被安迷修捕捉到了。

他用力朝着那个身影挥了挥手,喉头发出意味不明的音节,企图用分贝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雷狮应该是一早就注意到了,安迷修见他一进门就直直往中央的花朵雕塑看来,但他仍旧没什么表示地在呼喊声里走完这段路,停在安迷修面前,懒洋洋的没什么活力。

“安老师好啊。今天打算怎么复查?”他笑笑。

“这个慢慢来……我们先把票用掉才是正经事。” 安迷修从口袋里拿出微微皱了的两张票,有点窘迫地晃了几下。

他带着雷狮先去排室内的过山车。一进排队的窄道,凉飕飕的冷气把他没打好腹稿的话全都逼出来了:“你是第一次来吧?我之前来过一次,这个项目我最喜欢,3D效果特别逼真。你等一下仔细看……”

身旁工作人员把3D眼镜发到安迷修手上,他低头看一眼,递了一副给雷狮。灯光一下子暗下来,他把刚把戴了眼镜的脸凑过去准备续上之前的话,隔着镜片与雷狮对视了几秒,眼睛前的装备就被有点粗暴地抢走了。

很近,却没有敌意,尾指轻轻划过他的鼻梁。

“你的镜片有点脏。”雷狮一句话把他愕然的“你干什么”堵在了嗓子眼。

“……喔。”安迷修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小哨兵把用袖子用力擦过的眼镜被架回了他的鼻梁上,还是没有敌意,做梦一样。

安迷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噎到了,再没说话。

室内过山车并不刺激,看得就是虚拟情境营造出来的精彩效果。安迷修颇投入地跟着游戏舱的起落晃动身体,明明不害怕,还是大声地喊叫着。他也拿余光悄悄看了几眼雷狮,身边人偶尔晃晃脑袋,偶尔做个呼喊的口型,似乎五感并没有被过于刺激的光影刺痛,挺尽兴的样子。

游戏舱渐渐平稳下来,在轨道上做着减速运动。

安迷修转过头对雷狮说:“你能高兴挺好的。小小年纪苦大仇深,我这个做老师的有义务帮你疏导一下。”声音很大,试图盖过仍在播放的背景音乐。

雷狮似乎没有马上听清楚,他短暂地茫然了一下,在回味过来之后随即失笑。

“安迷修老师,我成年了,你别用这种把戏糊弄我。”

“不是糊弄。”安迷修因为几分钟前看到了雷狮的笑容,很有些目的达成的得意,“你又不肯让我链接精神,我也只能想到这种方法‘复查’了。”

他大胆地拉住雷狮的手肘,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被握住的胳膊稍微挣动了一下,安迷修故意不做理睬,就这么假装相安无事地维持着姿势,用自己刻意温柔的精神接住他的抗拒。

接下来又玩了几个项目,直到时间过了一点,怠于走动的两人坐在长椅上,才想起还没吃过午饭。

“饿吗?”安迷修问,向后靠到铁艺椅背上。

“没什么感觉。”雷狮兴致缺缺地应道,开了瓶水灌了两口。明明方才刚绽开过笑意,这张脸却又像不记得了一般,不知何时绷紧了回去。

戴了面具的人,安迷修素来是习惯敬而远之的,但雷狮却不同。安迷修这两天频繁地想起雷狮,想起他用五感把世界收于股掌时的倨傲,想起他被自己的五感带领着走时的动摇和新奇。安迷修觉得雷狮是个看不透的人,却又觉得他无比真实。

安迷修看着雷狮,目光所及处下颌骨的线条利落极了,几乎能把所有冲着那副皮囊而来的搭讪都挡住。他的喉结又随着喝水上下动作着,安迷修对自己说,我这样也是迫不得已,说完后忍不住也摸摸自己耳后的骨头,耳边响起那晚校长的打趣。

“也别那么绷着,就当是,‘联谊’,也挺好的。”面善的老者是这么说的。

游乐园街道上有花车经过,音乐是流畅悠扬的圆舞曲,远处城堡前的灯在白天也闪闪烁烁地亮着,两个穿纱裙的小女孩手拉手从椅子边走过,真的有些童话的味道。童话世界唱着真善美的颂歌,安迷修在其中,抱着自己身为大人的小小的内疚,忽然很有消弭悲伤的冲动。

“哎,”他开了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路边观察别人。”

“嗯?”正把水瓶往包里塞的雷狮回过头来看他,“观察谁?”

“路人。就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啊,神情啊,动作啊什么的,有时候也听他们讲话。”安迷修的视线因为回忆而放空,语气却很坚定。

雷狮含糊地“嗯”了下,示意他接着说。

“所以有时候,我其实不用向导的能力也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这些雷狮笑出了声,摆明了不信:“原来你还有凌驾在向导能力之上的读心术啊?”

安迷修的心思没有放在学生无礼的嘲笑上,他又加重了一点语气,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我说真的,不信我们试试。”

“好。”雷狮立刻敷衍地点点头,朝着右手边抬抬下巴,“那个小男孩在想什么?”问完又添了一句:“如果开精神力作弊的话,我可是能察觉到的。”

男孩穿件白衬衫,胸前还打了一条黑领带,头发泛着点褐色,明显被用心压过,但仍旧有些毛躁。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经能端出一副正经的小大人样子了,又因为脸型弧度和缓,眼瞳也是深橄榄绿,看上去竟和安迷修有几分相像。

雷狮的目光打趣地在两人间游移,嘴角不矜持地抽动了几下。

安迷修有点无奈,说话也像含了一枚橄榄:“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

未待安迷修解释,男孩脆生生的嗓音传了过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请允许我把这个气球送给你。”

话很绅士,嘴巴却在结巴。安迷修看着正向一个穿洋装的小姑娘微欠身的男孩,冲雷狮挑了挑眉。

男孩这副样子和安迷修更像了,一旁雷狮乐得紫色的瞳仁都藏起来了,眼尾因为上下眼皮眯在一起的行为而显得尤其长,像一道多情的墨迹,收笔处微微向上勾去。

“可能是你运气好。”雷狮揩了下眼角,又拿手指指前面不远处,“再来一个。”

安迷修顺着他尖尖的手指看过去,一位年轻的女性独自靠在栏杆上,肩上背着挎包,手里攥着东西,大约是被揉成团的纸巾。她脸色并不好看,轻轻喘着气,柔媚的金色长发有些凌乱。

“既然你觉得刚才我是碰巧,不妨你先说你猜的什么。”安迷修收回目光。

“我猜她失恋了。”雷狮撇撇嘴,随口编了一句。

安迷修没说话,他接着看了看,女子微皱的裙摆和另一只手上紧握的晚宴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她在等人,”安迷修向雷狮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而且其实她一点都不难过,反而很高兴。”

雷狮“哦”了一声,大概觉得他在胡扯,但这时,另一个女生却拿着水突然出现在两人视野里,挽着那个女孩的手有说有笑地走开了。

安迷修的猜想又一次成功,雷狮不信邪,把垫在脑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坐姿和表情都稍稍摆正了些。

“那个人呢?”

“这个才是真失恋了。”

“这个呢?”

“生气。”

“这个?”

“在纠结买什么味道的棉花糖。”

“……”

几番为难都扑了空,雷狮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微仰起头,突然把手指指向了自己。

“安老师,你这么厉害,要不要来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的眉毛浓而锋利,此时颇有调侃意味地挑起,格外令人觉得飞扬跋扈;紫色的眼睛含笑,却又不是牵牛盛开春意暖人,而是闪电划过天空的那种震慑;鼻梁细而直,流畅地过渡到嘴唇;唇不算厚,唇珠却是饱满的,嘴角其实有个可爱的形状,却总做戏谑和凶悍的表情,真是可惜……

一不小心盯得时间太长了,雷狮出声催促道:“安老师,快点。你盯着我看太久,我会紧张的。”

胡说八道的本事真是一流的,语气里骄傲得很坦荡得很,哪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这样一个厉害的哨兵,身手和心理素质都是顶尖的,其他条件也样样不算差,找什么样的向导都不算过分吧。安迷修想着,眼前就又出现了雷狮谈及这个话题时不耐的脸庞和毫不遮掩的抗拒。这是有多讨厌和向导进行精神连结?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好歹也答应和我共感过。安迷修回忆了一下那天夜里的流沙,他想他从未见过这么荒芜又凶险的情境。雷狮长久生活在这里,像是封闭了自己几个世纪,那个晚上第一次向世界伸出了试图触碰的指尖。

是对着他——这么一想,还挺值得得意的。

雷狮就像一株坚韧又孤独的仙人掌,什么时候能把他浇灌成蓬勃的阔叶植物呢?

3S向导安迷修被自己精神图景里的潮湿水汽蒸透了左心房,他觉得四肢百骸所有的温度和跃动都迅速往那一处集中,为拯救眼前这株干渴的带刺绿植而蓄势待发。

——他在那个一直在调笑的眼睛里读出了喜欢,只有一点点,却很真实,大概连本人都没有发觉。这个猜测也太大胆了,安迷修也怀疑起自己来,答案到了嘴边却沉重到说不出口,只勉强蹦出一个“你”字。

“什么?”雷狮追问下去。

安迷修控制住慌张,大胆地把视线和雷狮的对上,又像因为投出的目光太滚烫似的,眨了好几次眼睛。雷狮的表情里已经长出了刺,大概是因为不耐烦,还有些难以找到原因的愤怒。没有倚靠的左手微微颤抖,安迷修捏了捏拳,调整呼吸,小心地稳住声线,正做着再重复一次的准备,雷狮的眼神却猝不及防冻的冰凉,把那点“喜欢”的苗头彻底埋了下去。

猝不及防,而且像被冻过般坚硬又冷厉。雷狮问:“现在说不出话了?安迷修,关于这次复查,你就没有什么想向我解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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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雷狮把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安迷修的表情就僵住了。

他很紧张,呼吸变重,背上也开始出汗。雷狮没开五感,却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变化,但他不觉得内疚,甚至还生出很多报复的快感。

憋了这么久,总算找到机会摊牌。把自以为站在高处的人推下去,自己站上来,这种感觉本应该不能更爽,但雷狮现在却一点也不爽。原先的推断都被证实了,他很愤怒,愤怒这个人如此得意忘形地骗自己,好像自以为已经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刚刚那个男孩子,身后站着的男人,是向导吧。”雷狮不打算装了,把胳膊搭在长椅的椅背上,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

安迷修的脸色变得更差了。刚刚从问询处顺来的地图被他捏在手里,无意识揉成团再展开,纸张相互摩擦变皱的声音吵得雷狮头疼。

“还有商店边那个穿平底鞋的女人,3D过山车入口处的秃头大叔,以及——”雷狮侧过身,凑到安迷修面前,借着自己的身体做遮挡,指了指隔壁长椅上那个默默喝着咖啡的男人,“这个家伙。从我踏进这个游乐园开始,他们都在监视着我,真以为我发现不了吗?”

倒不是说他们监视得有多放肆。这些人的确隐藏得很好,开了屏蔽,试探也不强烈,但这种“隐藏得好”也就只能骗骗普通的哨兵而已。

大概是没话可以反驳,安迷修还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捏着那个快要烂掉的纸团。雷狮觉得可笑,看起来那么不会撒谎的一个人,演技竟然这么好,从头到尾,几乎要把自己都瞒过了。如果自己不拆穿,这家伙会怎么样呢?开开心心地和自己调情,开开心心地和自己一起度过这一天,黄昏时分别,然后回到他那个政府给的办公室里去,和这些监视他的人交谈,一起笑雷狮这个学生哨兵有多么好骗。

恶心透了。

“复查啊,”雷狮冷笑着仰靠回椅子上,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了不起,动用那么多向导医生给我‘复查’,我受宠若惊。”

雷狮已经很想动手了,他动作够快,真要发挥全力的话,完全可以在安迷修镇压前杀掉最近的那个监视者。他自认脾气本来就不算好,按捺到现在,除了因为是在公众面前且有另有打算,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长在安迷修身上。这个人的行动一直都超出雷狮的把握,难以捉摸,但毕竟几次占了难得的机会都没有主动伤害他,所以雷狮还是想先听一听安迷修的解释。

隔壁长椅上那个向导依然在慢吞吞地喝自己的咖啡,手里端着一张报纸装模作样地看。安迷修的上身动了动,雷狮立刻从口袋里把那块提前藏好的刀片捏在指尖,向着安迷修的方向露出一点。

“不要动,也不要传话给他们。”他眯着眼把那个刀片翻了个面,“耍花招也不必了,我能察觉到。我的攻击能力你已经见识过了,你大可以试试是你传话的速度快,还是我的刀片飞得快。”

安迷修一愣,张了张嘴,雷狮先一步把夹着刀片的手摁在他的手腕上,装出一副情侣牵手的亲昵样子。

“先把屏蔽开了再说话。”他对安迷修笑,笑给偷瞟他们的广场那头的某个人看。

雷狮威胁的意思不能更明显了,但安迷修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把他夹着刀片的两指压在最下。

“我刚刚还以为你生气是因为自己没猜中,我却猜中了,觉得丢脸。”沉默了许久的向导摁着他的腕骨,慢吞吞地说。

他已经开了屏蔽,所以这句话并没有被第三个人听见。雷狮不知怎么的竟然从安迷修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失落,他曲起手指想挣脱安迷修的钳制,却没料到那只因为常年握着武器的手找了个极其巧妙的姿势卡着自己的关节,让他紧紧贴着长椅动弹不得。

“毕竟我没有安老师这样的好兴致。”

雷狮还嘴,左脚躲在垃圾桶卡出的视觉死角用力横扫而去,目的地是安迷修的小腿骨中央。

安迷修一别,迅速压下他的攻击,再后撤一步,瞬间把膝盖危险地抵在雷狮的腿弯。雷狮躲开紧接着袭来的一铲,略微抬腿小幅度踹去,却被安迷修钩住脚踝,把他所有的起势摁死在地上。

雷狮一惊,认出这是老师提过的军队里秘密擒拿的招数,再想反抗,却发现仅靠这手和脚踝这两处,安迷修已经把他牢牢地稳在长椅上了。

不愧是为政府卖命的男人,明明是个向导,近战的技巧却比很多哨兵还出色得多。要搁在平时,雷狮一定会暗自惊叹几句,只不过他现在一点心情也没有。

“你不用担心,这次只是一次测试。”安迷修脚上手上都用了些力,于是还想挣扎的雷狮也不得不彻底安稳下来,“只不过这个测试需要在你不知情的状态下进行,所以才没告诉你。”

表情严肃,语气诚恳,说的真好。被摁住的雷狮一咧嘴,几乎要为他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鼓掌了。

“什么测试还要本人不知情?”他冷笑着反问安迷修,“也太高估自己了吧,你也就算了,就凭这几个杂鱼,还想不动声色测试我?”

“你不要这么抵触,只是测试一下你会不会因为五感敏感的原因在公众场合失态而已。毕竟是毕业生了,政府一直很在意你,想把你招进去,难免性急了一些。”安迷修大概也觉得理亏,叹了口气,松开了自己的压制,顺手没收了雷狮的刀片,“我也不想骗你,但这是工作,没办法。”

雷狮也不追回那块刀片,松了松被捏痛的手腕,在自己和安迷修之间的椅子上划了一道象征的线,尾指刮在木头上发出迟钝的闷响。

“那么急着把我招进去做什么,给优秀的向导安迷修配一个还凑活的哨兵?”

但安迷修这次却没理雷狮的讽刺,他坐在那,好像突然因为这句话想到了什么事,歪着一点头凑过来看他,脸上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

“你……”他皱起眉毛,犹豫地开口,“你生气,是因为觉得我背叛了你吗?”

这一句用的不是吵架的语气,却戳中了连本人都没料到的心事。雷狮一愣,第一反应是对自己说“怎么可能”,却好像也并不怎么理直气壮。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开着安迷修,想从里面找到任何一点试图调情的意思好让自己借力发火,但安迷修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似乎早已笃定自己说的事实。

啧,果然是向导,令人恶心的向导。

“用能力偷窥真是了不起,不愧是向导。”雷狮不知怎么觉得更愤怒,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背叛?你以为你是我的谁,也配这么高看自己吗?”

“随你怎么说,但我没用向导能力。”安迷修摇了摇头,“我刚说了,哪怕不用向导的力量,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这话不是开玩笑的。”

他真的没笑,也不是恶人说着戏弄雷狮的样子,那样认真,总觉得拳头打上去,都没法反弹回力道。雷狮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一丁点心虚是从哪里来的,他别开头不看安迷修的眼睛,似乎只要这样就能反驳他所说的“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向导,想摸透我在想什么,做梦去吧。”他斩钉截铁。

但是安迷修却说:“做梦这话太过了。摸透想法是建立在了解基础上的,既然已经知道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还觉得我对你的调查,就只有这短短的几次接触吗?我其实比你想的,要更了解你。”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雷狮忍不住了,他猛地拽住了安迷修的衣领,在安迷修的脖子边比出手刀,却没劈下来。

“你查了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能查的所有。”安迷修没反抗,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所以结果怎么样,你觉得我是能配得上你的哨兵了?”横在最深处的痛点又被回忆了起来,雷狮借着身高的气势毫不客气地对安迷修碾压而去,“别天真了,真以为靠着一点‘感同身受’的小把戏就能锁住我吗,向导?”

他们已经动起了手,精神屏蔽失去了作用,安迷修也立刻放弃了维持。那些一直盯着这边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放下手里的伪装低头包抄而来,武器藏在外套里,停在三米外不敢轻举妄动。

五感不再收敛,就地膨胀,听见的,看见的,雷狮数了数,总共十一个围着他们,意外的都是向导。附近的游客们看到形势不对都避开了,有年纪很小的孩子哭了起来,雷狮摁了摁被哭声吵得发痛的太阳穴,想,居然动用了十一个向导,还真看得起我啊。

那些向导的精神压制已经蠢蠢欲动,被揪着领子的安迷修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停住他们,不许他们进攻。

“雷狮,你听我说——”

“听什么?还有什么好听的?”

雷狮抓着他的领子,用力一甩,把安迷修的脖子卡进左手臂弯,摆出挟持人质的姿势。

“我当然是不敢动你的,你是政府的人,真把你怎么样了我也别想再在明面上活动了。你回去和政府说我五感太敏感,在游乐园撑不住暴走了,这样你窥探和欺骗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不然别怪我以后都从你身上讨回来。”

安迷修一顿,一直在忍耐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愠怒:“政府一向要求入职的哨兵要立刻和向导连结。你能忍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个要求吧?”

终于被你发现了啊。

从在办公室见到的第一面就察觉到了不对,每一步都欲擒故纵,等的就是这一步。

雷狮笑了,他把食指比在安迷修的太阳穴上,好像放了一把真枪在那里。沙漠从他的脚下生长开来,雷狮碾了碾脚下的沙子,正要开口,突然被一阵眩晕猛然击中了最中枢。

好像行星陨落,坠地之后是无数碎屑。灼烧感从精神的每一处末梢流窜而来,一秒后才真切地感受到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痛苦。

雷狮用最后一点没被吞噬的意识察觉出这次攻击不是来自安迷修,下一秒就被镇压得彻底坠入无休止的粉碎精神的痛楚里。

所幸这种痛苦雷狮并没有承受太久。

他晕过去了。

============TBC============

 

第八章

 

保护屏障慢了一步。

雷狮贴着他软了下来,延伸的流沙却立刻暴起,飞速窜了出去。包围圈惊地退后了一步,安迷修迅速立下一层锁困住流沙,捞过雷狮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绿色的灌木顶开沙漠破土而出,绕着外围将流沙圈在一起,用枝叶引导它们转向流淌,头尾相衔。一只绿眼的鹰跟着灌木展翅而来,盘旋三圈后落在了安迷修的另一侧肩上。

雷狮还有呼吸,精神体却已经结成一团乱麻,所幸被保护屏障缓冲了一下,还不至于到缠死的地步。他的尖下巴搭在安迷修的肩胛骨上,呼吸很不稳,安迷修护着他的头不让他从自己肩上掉下去,贴着他的脸立刻给他加了两层保护和精神支撑。

“考核里可没有说有镇压这一条。”安迷修没撤下防御屏障,反拧手腕错开灌木的枝桠,冷眼扫了一圈蠢蠢欲动的十一个人,“十一个向导联手镇压,你们做过头了吧!”

向导们闻言,互相看了看,竟没有做声,甚至没有一点收手的意思。那张由向导结成的精神网突然又开始挤压收缩,试图以此碎开安迷修的防御来再次触碰雷狮的精神力。安迷修一愣,立刻后撤一步,反手布下三层绿植再次隔开。

“搞什么!”他这句骂给自己听。

原本终于安静下了的流沙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几乎活物一样汹涌了起来。沙子攀上安迷修的绿植,吞没茎叶从缝隙里向外攀去,与外面的精神压力内外夹击,纵使安迷修也觉得吃力了起来。


用叶子连成长篱挡住流沙,再抬头,一只鹿从跑空了的零食摊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鹿角献祭一样向上生长。它的蹄子每踏下一步,浅蓝色的冰就多生长一寸,在水泥地上结成一片,带着寒气席卷而来。

为首那位向导站在寒气的最中央,拍了拍鹿的颈侧,与身边另外两个向导同样展开的精神图景接在一起,围成一圈把安迷修的森林困在里面。

十一种压迫结织成柔韧的网,暗潮汹涌。他们在得寸进尺。那只鹿又向前踏了一步,蹄子落地踩在感官里地动山摇,惹得安迷修肩上的雷狮闭着眼挣扎了起来。

安迷修肩上的鹰发出一声足以划破天空的鹰啸,带着肉食鸟类并不温驯的威吓。安迷修拿两指抵在雷狮的太阳穴上,把他的不安从乱麻似的精神里导出去,顺手拧在一起,化成带刺的青黑色的藤蔓。

由负面情绪结成的藤蔓从灌木里爬起来,色彩远不如防御用的灌木来的生动,深色的影子轮囷盘虬,带着寒光的尖刺对准的正是鹿的眼睛。

“你再靠近一步试试。”

安迷修掏出枪来,指着为首那名向导的眉心,不再克制的精神压力跟着眉毛一起沉重地彻底碾压而去。

带刺的藤蔓生长扭曲,也不掩饰杀意,直接尝试着要绕上鹿的脖子。鹿犹豫地退后了一步躲过,那个向导也堪堪抗住安迷修的压力,终于收敛了进攻。

“我们必须要采集数据才能研制那个药剂,采集不到数据的话,这次行动就没有意义了。”他语气里没有退让的意思,一鞠躬,行的却不是军礼,“安先生,政府有多重视这个项目您也明白,还请不要阻挠此次试验。”

安迷修眯起了眼:“可是当初来找我接任务的时候,只说需要测试流沙是否会被普通的五感刺激暴发,并没有提过有‘精神压制’这一条。”

正说着,右后方有人又在蠢蠢欲动,似乎打算偷袭。安迷修将雷狮搂紧了些,回过头,带着无法抗拒的压力横了他一眼,几乎让那个向导颤抖着跪下。

“因为是保密项目,所以没有透露。”为首的向导继续解释道,“现在研究正在瓶颈期,这个学生的精神图景如此特殊,必须要测一次在人员密集区被刺激后的反应才能推动实验继——”

“那也不行!”安迷修厉声打断他,“少说废话!让开,让我先带他回去。”

“有您在,他不会有事的。我们的数据还没收集完,所以不能——”

“知道他特殊还不快让开?”安迷修咬牙切齿地一脚踩在沙子上,当着那名向导的面用力碾了碾流质一样动荡的平面,“究竟对自己的能力多自信?没有我拦着,你们的精神体早就被吞干净了。流沙攻击不是闹着玩儿的,等会儿拦不住真的暴走,谁都别想活命。”

“可是——”

那名向导还想说什么,却没料到一道银紫色的雷光突然劈在他的精神体脚边,往冰原上炸开一片黑色的浅坑。一直还算安分圈养在灌木里的流沙被这声炸雷激励了,立刻躁动起来,看准空隙直冲鹿蛇行而去,被安迷修手疾眼快再次勉强截住。

“把他交给我处理。”安迷修顶着流沙的压力看了还不死心的向导们一眼,咬着牙几乎在吼,“还不快走!都想死在这吗?”

 

死的威胁果然是最强的,安迷修说完这句话后,那些人犹豫地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流沙和流沙中央失去意识的雷狮,最后还是撤退了。空荡荡的游乐场里响起了执法车队的警笛声,他们还不知道这项保密行动,一旦被他们抓住,雷狮的境遇将会更糟糕。安迷修皱了皱眉,赶紧把雷狮搂紧了些架在肩上,将他的沙漠尽力压缩到别人看不到的一块小范围,比即将赶到现场的执法机构先一步离开了游乐园。

大概因为曾经连接过,流沙对安迷修的态度还算良好,即使被封锁后也没有变得更暴虐。雷狮还在昏迷,本来就白净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安迷修把他带回自己的车上,安置在副驾驶座寄好安全带,一脚踩下油门从停车场里窜了出去。

不出所料,有不只一辆车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车型各异,身份不明。安迷修看了一眼后视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换了个车道混进节假日庞大的车流里,油门刹车换着踩,借着精神力上真真假假的小把戏,转了三个岔路才把他们彻底甩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雷狮的精神力也越来越躁动,几乎要控制不住了。安迷修还在撑着不给流沙扩散的机会,撑到脑袋发晕,冷汗都从背后淌下来。他看了一眼雷狮,雷狮的表情仍旧很痛苦,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回忆里,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安迷修有些担心,伸手探了探雷狮的额头,仅仅一碰,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指尖就差点被过高的体温灼伤,晕开一大滴冷汗。

可能因为正在发烧,雷狮的刘海已经被汗浸透了,乱七八糟地横在脸侧。安迷修单手握着方向盘,小心地贴着雷狮额头的皮肤把那些湿掉的头发撩开,想让雷狮好过一点。乱麻似的精神力几乎要把安迷修的精神也弄得暴躁了起来,他在撩起雷狮头发的时候又送了些支撑过去,试着要找个机会连接,却都被无情地彻底屏蔽在外,一丁点突破口都吝啬不给。

这家伙现在的状态比当初在学校里的那次还要糟糕得多。安迷修小心地把他的精神又兜住一层,觉得自己兼职像在给一颗炸弹上毫无用处的防护罩。

真是个固执的小子!

这样下去,别说了唤醒了,就连雷狮的性命也很难保。安迷修急得不行,油门踩得更猛。他把自己被雷狮头发纠缠住的手收回来,还没碰到方向盘,突然又被用力拽了回去。

车上没有第三人了。安迷修一惊,差点在快车道急刹车,等好不容易稳住,一看,雷狮并没有醒,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袖口,抓得太用力,指节都发白。

“安……”

他皱着眉呓语,可只含糊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叫“安老师”还是“安迷修”。安迷修一愣,看了看眼前汹涌的车流,突然从苦于镇压的混乱里清醒了一些。

那些人真的是政府的人吗?

雷狮是这届学生里最受瞩目的哨兵,政府行事一向小心,怎么可能在公众场合冒着危急雷狮生命的方式采取数据?当初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这种药剂研制成功后仅用来加强哨兵的反侦查能力,既然目的如此善良,又为什么会用如此残忍的手段采集数据?

……太不对劲了。

安迷修眯起了眼,拇指在方向盘破了的皮套上轻轻摩挲着。

雷狮抓着他袖子的力道变大了,整个小臂都僵硬在那里,人却一直蜷缩着。虽然安迷修对他平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有诸多看不惯,但眼见这么骄傲的家伙被精神镇压折磨成这样,也依然于心不忍。

既然精神无法连接,那就像个普通人一样,用单纯的接触安慰也可以吧。

安迷修抿着嘴,张开五指并不熟练地反手握住雷狮的绷紧的手腕,用微凉的掌心把他的紧张抚顺一些,再把那五指从自己袖子上拉下来,撑开,插进指尖轻轻反扣住。

“没事的,有我在。”他小声说。与其说是在安慰雷狮,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仍旧没有清醒的雷狮闭着眼顿了一下,没有反抗,意外温顺地被他牵着手安抚在皮质座位上。

学校就在拐弯处了,校门口风平浪静,看起来还没人得知他们在游乐园里发生的事。安迷修皱着眉,没有在岔路口减速,也没有打开转向灯。

他将油门踩到底,笔直向着郊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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